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嵇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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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言赠兄秀才入军

三国 : 嵇康

【其一】 鸳鸯于飞,肃肃其羽。 朝游高原,夕宿兰渚。 邕邕和鸣,顾眄俦侣。 俯仰慷慨,优游容与。 【其二】 鸳鸯于飞,啸侣命俦。 朝游高原,夕宿中洲。 交颈振翼,容与清流。 咀嚼兰蕙,俯仰优游。 【其三】 泳彼长川,言息其浒。 陟彼高冈,言刈其楚。 嗟我征迈,独行踽踽。 仰彼凯风,涕泣如雨。 【其四】 泳彼长川,言息其沚。 陟彼高冈,言刈其杞。 嗟我独征,靡瞻靡恃。 仰彼凯风,载坐载起。 【其五】 穆穆惠风,扇彼轻尘。 奕奕素波,转此游鳞。 伊我之劳,有怀遐人。 寤言永思,寔钟所亲。 【其六】 所亲安在,舍我远迈。 弃此荪芷,袭彼萧艾。 虽曰幽深,岂无颠沛。 言念君子,不遐有害。 【其七】 人生寿促,天地长久。 百年之期,孰云其寿。 思欲登仙,以济不朽。 缆辔踟蹰,仰顾我友。 【其八】 我友焉之,隔兹山梁。 谁谓河广,一苇可航。 徒恨永离,逝彼路长。 瞻仰弗及,徙倚彷徨。 【其九】 良马既闲,丽服有晖。 左揽繁弱,右接忘归。 风驰电逝,蹑景追飞。 凌厉中原,顾盼生姿。 【其十】 携我好仇,载我轻车。 南凌长阜,北厉清渠。 仰落惊鸿,俯引渊鱼。 盘于游田,其乐只且。 【其十一】 凌高远盻,俯仰咨嗟。 怨彼幽絷,室迩路遐。 虽有好音,谁与清歌。 虽有姝颜,谁与发华。 仰讯高云,俯托轻波。 乘流远遁,抱恨山阿。 【其十二】 轻车迅迈,息彼长林。 春木载荣,布叶垂阴。 习习谷风,吹我素琴。 交交黄鸟,顾俦弄音。 感悟驰情,思我所钦。 心之忧矣,永啸长吟。 【其十三】 浩浩洪流,带我邦畿。 萋萋绿林,奋荣扬晖。 鱼龙瀺灂,山鸟群飞。 驾言出游,日夕忘归。 思我良朋,如渴如饥。 愿言不获,怆矣其悲。 【其十四】 息徒兰圃,秣马华山。 流磻平皋,垂纶长川。 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。 俯仰自得,游心太玄。 嘉彼钓叟,得鱼忘筌。 郢人逝矣,谁与尽言。 【其十五】 闲夜肃清,朗月照轩。 微风动袿,组帐高褰。 旨酒盈樽,莫与交欢。 鸣琴在御,谁与鼓弹。 仰慕同趣,其馨若兰。 佳人不存,能不永叹。 【其十六】 乘风高逝,远登灵丘。 托好松乔,携手俱游。 朝发太华,夕宿神州。 弹琴咏诗,聊以忘忧。 【其十七】 琴诗自乐,远游可珍。 含道独往,弃智遗身。 寂乎无累,何求于人。 长寄灵岳,怡志养神。 【其十八】 流俗难悟,逐物不还。 至人远鉴,归之自然。 万物为一,四海同宅。 与彼共之,予何所惜。 生若浮寄,暂见忽终。 世故纷纭,弃之八戎。 泽雉虽饥,不愿园林。 安能服御,劳形苦心。 身贵名贱,荣辱何在。 贵得肆志,纵心无悔。

答二郭诗三首 其一

三国 : 嵇康

天下悠悠者,不能趋上京。 二郭怀不群,超然来北征。 乐道托莱庐,雅志无所营。 良时遘其愿,遂结欢爱情。 君子义是亲,恩好笃平生。 寡智自生灾,屡使众衅成。 豫子匿梁侧,聂政变其形。 顾此怀怛惕,虑在苟自宁。 今当寄他域,严驾不得停。 本图终宴婉,今更不克并。 二子赠嘉诗,馥如幽兰馨。 恋土思所亲,能不气愤盈。

五言诗三首 其一

三国 : 嵇康

人生譬朝露,世变多百罗。 苟必有终极,彭聃不足多。 仁义浇淳朴,前识丧道华。 留弱丧自然,天真难可和。 郢人审匠石,钟子识伯牙。 真人不屡存,高唱谁当和。

六言诗十章 其四

三国 : 嵇康

名与身孰亲。 哀哉世俗徇荣。 驰骛竭力丧精。 得失相纷忧惊。 自贪勤苦不宁。

六言诗十章 其五

三国 : 嵇康

生生厚招咎。 金玉满堂莫守。 古人安此粗丑。 独以道德为友。 故能延期不朽。

明胆论

三国 : 嵇康

有吕子者,精义味道,研核是非。以为人有胆可无明,有明便有胆矣。嵇先生以为明、胆殊用,不能相生。论曰: 夫元气陶铄,众生禀焉。赋受有多少,故才性有昏明。唯至人特锺纯美,兼周外内,无不毕备。降此已往,盖阙如也。或明于见物,或勇于决断。人情贪廉,各有所止。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兼之者博于物,偏受者守其分。故吾谓明胆异气,不能相生。明以见物,胆以决断;专明无胆,则虽见不断;专胆无明,则违理失机。故子家软弱,陷于弑君;左师不断,见逼华臣,皆智及之,而决不行也。此理坦然,非所宣滞。故略举一隅,想不重疑。 吕子曰:「敬览来论,可谓诲亦不加者矣。折理贵约而尽情,何尚浮秽而迂诞哉?今子之论,乃引浑元以为喻,何辽辽而坦谩也!故直答以人事之切要焉。汉之贾生,陈切直之策,奋危言之至。行之无疑,明所察也,忌鹏作赋,暗所惑也。一人之胆,岂有盈缩乎?盖见与不见,故行之有果否也。子家、左师,皆愚惑浅弊,明不彻达,故惑于暧昧,终丁祸害。岂明见照察而胆不断乎?故霍光怀沈勇之气,履上将之任,战乎王贺之事。延年文生,夙无武称,陈义奋辞,胆气凌云,斯其验欤?及于期授首,陵母伏剑,明果之俦,若此万端,欲详而载之,不可胜言也。况有睹夷途而无敢投足,阶云路而疑于迄泰清者乎?若思弊之伦,为能自托幽昧之中,弃身陷阱之间,如盗跖窜身于虎吻,穿窬先首于沟渎,而暴虎冯河,愚敢之类,则能有之。是以余谓明无胆,无胆能偏守,易了之理,不在多喻,故不远引繁言。若未反三隅,犹复有疑,思承后诲,得一骋辞。」 夫论理性情,折引异同,固寻所受之终始,推气分之所由。顺端极末,乃不悖耳。今子欲弃置浑元,捃摭所见,此为好理纲目,而恶持纲领也。本论二气不同,明不生胆,欲极论之,当令一人播无刺讽之胆,而有见事之明。故当有不果之害,非中人血气无之,而复资之以明。二气存一体,则明能运胆,贾谊是也。贾谊明胆,自足相经,故能济事。谁言殊无胆独任明以行事者乎?子独自作此言,以合其论也。忌鹏暗惑,明所不周,何害于胆乎?明既以见物,胆能行之耳。明所不见,胆当何断?进退相挟,可谓盈缩?就如此言,贾生陈策,明所见也;忌鹏作赋,暗所惑也。尔为明彻于前,而暗惑于后,有盈缩也。苟明有进退,胆亦何为不可偏乎?子然霍光有沈勇而战于废王,此勇有所挠也。而子言一人胆岂有盈缩,此则是也。贾生暗鹏,明有所塞也。光惧废立,勇有所挠也。夫唯至明能无所惑,至胆能无所亏耳。苟自非若此,谁无弊损乎?但当总有无之大略,而致论之耳。 夫物以实见为主。延年奋发,通义凌云,此则胆也。而云夙无武称,此为信宿称而疑成事也。延年处议,明所见也。壮气腾厉,勇之决也。此足以观矣。子又曰言明无胆,无胆能偏守。案子之言,此则有专胆之人,亦为胆特自一气矣。五才存体,各有所生。明以阳曜,胆以阴凝。岂可为有阳而生阴,可无阳邪?虽相须以合德,要自异气也。凡馀杂说,于期、陵母、暴虎云云,万言致一,欲以何明邪?幸更详思,不为辞费而已矣。

管蔡论

三国 : 嵇康

或问曰:「案《记》:管、蔡流言,叛戾东都。周公征讨,诛以凶逆。顽恶显著,流名千里。且明父圣兄,曾不鉴凶愚于幼稚,觉无良之子弟;而乃使理乱殷之弊民,显荣爵于藩国;使恶积罪成,终遇祸害。于理不通,心无所安。愿闻其说。」 答曰:「善哉!子之问也。昔文武之用管、蔡以实,周公之诛管、蔡以权。权事显,实理沈,故令时人全谓管、蔡为顽凶。方为吾子论之。夫管、蔡皆服教殉义,忠诚自然。是以文王列而显之,发旦二圣,举而任之。非以情亲而相私也。乃所以崇德礼贤。济殷弊民,绥辅武庚,以兴顽俗,功业有绩,故旷世不废,名冠当时,列为藩臣。逮至武卒,嗣诵幼冲。周公践政,率朝诸侯;思光前载,以隆王业。而管、蔡服教,不达圣权;卒遇大变,不能自通。忠于乃心,思在王室。遂乃抗言率众,欲除国患;翼存天子,甘心毁旦。斯乃愚诚愤发所以徼祸也。成王大悟周公显,复一化齐俗,义以断恩。虽内信如心,外体不立。称兵叛乱,所惑者广。是以隐忍授刑,流涕行诛。示以赏罚,不避亲戚;荣爵所显,必锺盛德;戮挞所施,必加有罪,斯乃为教之正。体古今之明议也,管、蔡虽怀忠抱诚,要为罪诛。罪诛已显,不得复理。内必幽伏,罪恶遂章。幽、章之路大殊,故令奕世未蒙发起。然论者承名信行,便以管、蔡为恶,不知管、蔡之恶,乃所以令三圣为不明也。若三圣未为不明,则圣不佑恶而任顽凶也顽凶不容于时世,则管、蔡无取私于父兄;而见任必以忠良,则二叔故为淑善矣。今若本三圣之用明,思显授之实理,推忠贤暗权,论为国之大纪,则二叔之良乃显,万显三圣之用也有以,流言之故有缘,周公之诛是矣。且周公居摄,邵公不悦。推此言则管、蔡怀疑,未为不贤。而忠贤可不达权,三圣未为用恶,而周公不得不诛。若此,三圣所用信良,周公之诛得宜,管、蔡之心见理,尔乃大义得通,内外兼叙,无相伐负者,则时论亦得释然而大解也。

养生论

三国 : 嵇康

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,不死可以力致者。或云:上寿百二十,古今所同,过此以往,莫非妖妄者。此皆两失其情。请试粗论之。 夫神仙虽不日见,然记籍所载,前史所传,较而论之,其有必矣。似特受异气,禀之自然,非积学所能致也。至于导养得理,以尽性命,上获千馀岁,下可数百年,可有之耳。而世皆不精,故莫能得之。 何以言之?夫服药求汗,或有弗获;而愧情一集,涣然流离。终朝未餐,则嚣然思食;而曾子衔哀,七日不饥。夜分而坐,则低迷思寝;内怀殷忧,则达旦不瞑。劲刷理鬓,醇醴发颜,仅乃得之;壮士之怒,赫然殊观,植发冲冠。由此言之,精神之于形骸,犹国之有君也。神躁于中,而形丧于外,犹君昏于上,国乱于下也。 夫为稼于汤之世,偏有一溉之功者,虽终归于焦烂,必—溉者后枯.然则,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.而世常谓一怒不足以侵性,一哀不足以伤身,轻而肆之,是犹不识一溉之益,而望嘉谷于旱苗者也。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,神须形以存,悟生理之易失,知一过之害生。故修性以保神,安心以全身,爱憎不栖于情,忧喜不留于意,泊然无感,而体气和平;又呼吸吐纳,服食养身,使形神相亲,表里俱济也。 夫田种者,一亩十斛,谓之良田,此天下之通称也。不知区种可百馀斛.田、种—也,至于树养不同,则功效相悬。谓商无十倍之价,农无百斛之望,此守常而不变者也。 且豆令人重,榆令人瞑,合欢蠲忿,萱草忘忧,愚智所共知也。熏辛害目,豚鱼不养,常世所识也。虱处头而黑,麝食柏而香,颈处险而瘿,齿居晋而黄.推此而言,凡所食之气,蒸性染身,莫不相应。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,害之使暗而无使明,熏之使黄而无使坚,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?故神农曰“上药养命,中药养性"者,诚知性命之理,因辅养以通也。而世人不察,惟五毂是见,声色是耽,目惑玄黄,耳务淫哇,滋味煎其府藏,醴醪鬻其肠胃,香芳腐其骨髓,喜怒悖其正气,思虑销其精神,哀乐殃其乎粹.夫以蕞尔之躯,攻之者非一涂,易竭之身,而外内受敌。身非木石,其能久乎?其自用甚者,饮食不节,以生百病;好色不倦,以致乏绝;风寒所灾,百毒所伤,中道天于众难。世皆知笑悼,谓之不善持生也。至于措身失理,亡之于微,积微成损,积损成衰,从衰得白,从白得老,从老得终,闷若无端。中智以下,谓之自然。纵少觉悟,咸叹恨于所遇之初,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。是由桓侯抱将死之疾,而怒扁鹊之先见,以觉痛之日,为受病之始也。害成于微,而救之于著,故有无功之治;驰骋常人之域,故有一切之寿。仰观俯察,莫不皆然。以多自证,以同自慰,谓天地之理,尽此而已矣。纵闻养生之事,则断以所见,谓之不然;其次狐疑,虽少庶几,莫知所由;其次自力服药,半年一年,劳而未验,志以厌衰,中路复废。或益之以畎浍,而泄之以尾闾。,欲坐望显报者;或抑情忍欲,割弃荣愿,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,所希在数十年之后,又恐两失,内怀犹豫,心战于内,物诱于外,交赊相倾,如此复败者。 夫至物微妙,可以理知,难以目识。譬犹豫章生七年,然后可觉耳。今以躁竞之心,涉希静之涂,意速而事迟,望近而应远,故莫能相终。 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,而求者以不专丧业,偏恃者以不兼无功,追术者以小道自溺。凡若此类,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。 善养生者则不然也,清虚静泰,少私寡欲。知名位之伤德,故忽而不营,非欲而疆禁也;识厚味之害性,故弃而弗顾,非贪而后抑也。外物以累心不存,神气以醇泊独著。旷然无忧患,寂然无思虑。又守之以一,养之以和,和理日济,同乎大顺。然后蒸以灵芝,润以醴泉,曦以朝阳,绥以五弦,无为自得,体妙心玄,忘欢而后乐足,遗生而后身存。若此以往,庶可舆羡门比寿,王乔争年,何为其无有哉!

与吕长悌绝交书

三国 : 嵇康

康白:昔与足下年时相比,以故数面相亲,足下笃意,遂成大好,由是许足下以至交,虽出处殊途,而欢爱不衰也。及中间少知阿都,志力开悟。每喜足下家复有此弟。而阿都去年向吾有言:诚忿足下,意欲发举。吾深抑之,亦自恃每谓足下不足迫之,故从吾言。间令足下因其顺亲,盖惜足下门户,欲令彼此无恙也。又足下许吾终不击都,以子父交为誓,吾乃慨然感足下,重言慰解都,都遂释然,不复兴意。足下阴自阻疑,密表击都,先首服诬都,此为都故,信吾,又无言。何意足下苞藏祸心邪?都之含忍足下,实由吾言。今都获罪,吾为负之。吾之负都,由足下之负吾也。怅然失图,复何言哉!若此,无心复与足下交矣。古之君子,绝交不出醜言。从此别矣!临书恨恨。嵇康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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